有人说,这些故事由我讲来,总是这样凄楚。这个大略也很好解释,这些是古时的男人们传下来的故事,现在却由一个女人来讲,洗净沾染上的古龙水的香气,便剩下这赤裸裸的颜色与味道。
那么我便讲一个从女孩子那里听来的故事罢,这是一天下大雨,在仙踪林里避雨时隔壁桌的一个女孩讲的故事,我虽然努力的复述,却未必有她万分之一的神韵,甚至有些情节,也有一点模糊。
有一个高官子弟,姓陈,很年少就做到工部侍郎,暂且就叫他陈工部罢。
陈工部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个梦,梦见在大雪的天气里,自己推开一个庭院的门,一片雪白之中透出隐约的香气,一个女子坐在屋前的廊上,身上是黑白格子的袍子,用小火炉煮着茶,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他,便若有若无的一笑,眼波流转处,竟如化雪融冰的春风一般。
于是每当长安大雪,他便撑着油纸伞出门去寻他梦中的庭院。然而总是一无所获。他是一个极度痴情的人,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死心,一年复一年的去找。
后来他父亲被贬,他也就跟着被贬去南方做了一个司马,南方冬日湿冷,大雪却少,整整十年,也不曾有过一场雪。
陈工部才高志疏,性情潇洒,闲的时候便多,有时下棋以养性,可惜对手不多。这一天正是柳树吐芽的时候,他便去附近山上游玩,这里富户,皆爱在山上建庄园,因此他也不怕迷路,一径的走了去,转过一片竹林,面前豁然是一大片庄园,几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春衫,露出雪白的颈子,滚倒在草地上下围棋,天地间皆是春色。
他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女子,用蓝布蒙了眼睛,想来眼睛盲了,在一边解说着围棋的路数。
他不愿做偷窥之人,便故意放重了脚步,陈工部生得俊秀,岁月的历练又让他多了几分从容,姑娘们发现了他,便有一些害羞,又有一些仰慕。
这时只听得那个盲女道:“先生指教一局?”
后来陈工部便常常来下棋,那盲女棋艺甚高,二人又总是互相谦让,竟是难分高下。
秋天的时候,那盲女便不再来,另一个女子告诉他,盲女的眼睛治好了,前月便嫁了人,就住在山下东面那条路尽头。陈工部若有所失,往往还会去那棋枰处,有时候痴等她几个时辰,直至秋凉浸浸的入骨方缓缓离去。
日子渐渐过去,转眼又是冬天,那年少的梦依旧,梦中的女子身上的黑白格子袍似乎变成了一张棋枰,就连落雪的声音,都声声清脆,如同细瓷棋子的敲击声。
他醒时便觉迷茫,这丝丝缕缕,怎么也抽不尽,理不清。
这天早上他起来磨墨临字,发现外面竟是一片大雪苍茫,他撑起那油纸伞,穿上雪屐,漫无目的得走着,不知不觉,竟来到那山下,他只觉得有些酸楚,便不再上山,转上了山下东边那条路,路的尽头是一座大宅。
他推开了门,里面一片雪白,隐隐还有梅花的香气,一个女子坐在屋前的廊上,身上是黑白格子的袍子,用小火炉煮着茶,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他,便若有若无的一笑,眼波流转处,竟如化雪融冰的春风一般。
新君继位,第二天他便被召回了朝廷,每年冬天大雪,他却只愿在家里依着暖炉自弈。
